一張最後收到的卡片

11月下旬,覺得媽媽真的很辛苦,再這樣下去她也會累垮,於是請了假回去醫院,我幾乎都是假日回去的,所以很少遇到實習生,這個11月下旬的周二我看到許多崇仁護校的學生。

帶領護校實習生的老師帶著學生來幫父親量血壓,作心電圖,四五個人把病床團團圍住,再加上一台龐大的機器,我退了出來,在牆邊做我的運動。沒想到老師和實習生和父親聊了起來,而且還聊得挺起勁的,父親雖然已經沒什麼體力了,但似乎還侃侃而談,比跟我說的話還多,難連想到他前一週才進加護病房。

老師和父親講著講著,竟泛淚光,直稱父親是她的老師。之後又轉過頭來告訴我,父親真的很了不起,她要把他的話傳下去。然後又去拿一本書給父親看,那是周大觀小朋友寫的,我之前聽過也知道,但從來沒去看過。我看父親在病床戴著眼鏡翻著書,真的,不像病得很重的人。

當晚我趕回台北,看父親狀況不錯,心裡舒服一些。只是,周三晚上打電話給媽媽,她的語氣透漏出父親狀況轉壞,我實在有點難想像與難過。周四一早上班,接到媽媽的電話,需要我回家,一起送爸爸回家。

等我趕回醫院,爸爸一直喘著,昏迷的時間多一些,很難下決定要送他回家,於是我們還是待在醫院裡。我瞥見抽屜裡有張卡片,媽媽說是老師和實習生寫的。

我們一直在醫院陪著爸爸,周五一早護士小姐就拿著急救同意書來問,如果需要急救要用哪一種方式,媽媽一急,直說回家好了回家好了。急救要分要不要電擊,要不要打強心針,要不要CPR,要不要插管。媽媽一直說,父親要求完整,不要急救。我去護士到底情況會如何,護士不肯說,要我問醫生。其實我也知道這說不準的,但我實在對這類病的末期不瞭解,就不能多知道一些別人的情況嗎?

9點多醫生來了,父親的心跳115-120之間,血氧95-97之間,血壓有120-70。同樣的問題問醫生,醫生的回答是,判斷一個人是否活著有四個要項,意識、心跳、血氧(呼吸)及血壓。目前僅意識不太清楚,可以再觀察。媽媽一直想帶父親回家,醫生則是建議再觀察,但最後我一直問他,他說:可能是很快了。連說兩次。最後的決定是,如果血壓有降下來,再回家。

父親這天喘得很,應該說是呼吸聲很大,大多是昏迷,只在清醒時解小便與尿液,有一次告訴我他想坐起來,我抱著他,扶他起來,動了一下,我怕他踩下床。隨即他又躺下。這天的晚上,他的肚子突然漲起氣來,媽媽請醫生開灌腸的藥,這一次,肚子裡的東西全出來了,肚子消下去,媽媽一直唸阿彌陀佛,直說好加在。這一晚,媽媽要我回去睡,我和二弟回去。

清晨6:30二弟叫醒我,說媽媽說要送父親回家了。於是我們趕去醫院收東西。此時父親的血壓從昨晚的110降到90了。我和二弟一回到家不久,父親坐的救護車就到家了。回到他的床上。

鄰居大姑來看父親,隔壁的哥哥來牽著父親的手說:這脈還很強,可以撐兩天以上。媽媽和大姑要我們唸佛號,我們三個(我,兩個弟弟)一句也唸不出來,父親還好好躺在床上,如何唸出口呢?不過是呼吸聲大一點。兩個弟媳也在旁邊,小孫女也在,還要姑姑我講故事呢。就像在家生活一樣,一些鄰居回去了。突然父親清醒過來,踢開被子。我以為他就是又清醒過來了。就剩下我們家人,我回到父親床邊,弟弟握著父親的手,我們不時摸著他的腳。不再幫他蓋被子。大家都安靜下來時,突然發現,父親的氣息聲不見了,打開口罩,他已經氣如游絲。這時,大弟說奇怪,氣像是吐出來沒吸進去了,一摸肚子硬硬。於是開始一家人忙亂地幫父親換最後的衣服,大弟此時忍不住哭叫爸爸,媽媽則斥說快念佛號,又對父親說等一下,穿好衣服再走,四個人此時唸的佛號又快又急,我從衣櫃慌亂地拿出衣服,口中唸著我原本唸不出口的佛號,媽媽大聲問弟弟,現在幾點,「10點03分」。父親說好要穿在家修行的「海青」當外衣,因為三代同堂穿了三件襯衫,這襯衫早就套在一起了。真的不知道衣服是怎麼穿好的。

腦中有著父親最後一絲氣息時的面容。望著靜靜躺在床上的父親,我發現他左眼眼角有滴淚。這兩天我一直看見。 Posted by Picasa

留言

芳表示…
儘管妳表現得讓人放心, 但在讀此文時, 我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~~更印證出妳的堅強!!
伯父肯定是亦師亦友的好父親!!
Ursula寫道…
芳姐,謝謝妳。

思念是一輩子的事,不管在不在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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